人的悲剧与历史的变形
                               ——马保中的画和他的世界
                                     易 英
  我们很难把马保中的画称为历史面,因为在历史的客观性与他的精神世界之间没有一个明显的界限。我想,对历史画家有两个最基本的要求,一是有写实的技巧,二是对历史有着自己的兴趣和见解。在中国近几十年来,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历史画家,因为当时的历史画大多是配合政治运动而虚构历史,而画家本人并无对历史的兴趣与研究,他或者是为了完成某个指定的任务;或者因为历史画最为适合他所学到的学院派技术。马保中的情况却有些特别,他对于历史的兴趣与他所热衷的写实绘画技巧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他既不是为了画历史题材而去翻阅历史资料,也不是为了给写实技巧找出路而画历史题材。
  马保中本来对政治和历史本身也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对战争和兵器的兴趣才涉及到了决定战争与兵器的政治,从而也就涉及到了军事与政治,国际政治与军事格局,冷战与后冷战等一系列题材,从而也就创造出一个在中国画坛很奇特的景观。事实上,这种兴趣也构成了马保中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因此当他在表现这种兴趣的时候,也就把自己在生活中的际遇与孤独也表现进去了。历史成了一种个人经验与客观事实的混合,历史的。
  悲剧也就和个人命运的悲剧融为一体。当然我们在这儿不是从马保中的画中释读个人的传记,而着重于他怎样从个人的经验来看待历史与现实,这种纯粹的个人体验又怎样使他的眼光超越了个人的兴趣,而反映了后冷战时期人们对人类命运的反思。
  在马保中的历史与政治的主题中,总是漂浮着一个自我的影子,正是这个影子才构成了他的双重主题,事件是朦胧而含糊的,处在事件中的人是孤独而无助的。事件成为人的背景,人的命运才显现为事件的意义《内伤》(1992)是马保中较早的主题性创作,这幅画好象是从习作中演变过来的。所谓习作实际上是指他的人体画与肖像画,那是一个压抑的和精神封闭的世界,是个人的心理内容在对象身上的投射。《 内伤》很好地说明了马保中是怎样实现了从画室的兴趣到更广阔的社会,政治与历史的主题的转变。《内伤》中的主要人物似与周围的环境没有直接的联系,但她是茫然而孤独的,四周的楼房似乎暗示了精神封闭的空间;如果画面的内容到此为止,那还只是一首个人命运的悲歌。但马保中在让画室人物走向社会的时候,首先是按照自己的知识兴趣来构筑这个社会环境的。在女孩的身后是一个特种部队的士兵(这个形象反复出现在其他画中,已具有某种符号性了),楼顶的上方有一架正在俯冲的武装直升机;远处的背景不是中国的农舍,而象是前南地区的村庄。从这幅画中可以看出,马保中在思考人的命运与环境的悲剧性冲突时并不是以个人的现实经历为出发点,而是以后冷战时期的国际环境为背景,暗示出个人的命运在如此强大的政治军事机器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
  从《内伤》到《大台阶》(1993)是马保中进入比较成熟的历史主题的一个过渡,画面上已经摆脱了画室作业的痕迹,而是以完整的超现实主义风格来实现自己的创作意图。在这幅画中,个人的命运开始退隐到历史主题的后面,画家直接面对整个历史。画上有一个中国女人体,一个忍者,一个阿拉伯战士,还有导弹发射,远处是现代的化工厂或核工厂,以及大都市的生存环境。有意思的是在背景的中间是一个中国古代的刑场场面,一群人正在用铡刀处死一个裸体的女人;右边是一个欧洲的政治家形象,他好象正在徒劳地辩论。画面的内容极其杂乱,有些是与历史有关的,有些是似乎是无关的,主要的情节都是在一个象征性的广场上展开。从“大台阶”这个标题上看,画家是以台阶暗示年轮,那些杂乱的互不相关的内容实际上表现了某种历史的真实,对历史而言,本来就是无一遗漏地把有意义与无意义的事情记录下来。但是对具体的人来说,只要是威胁到他的生存,任何事件都是有意义的。马保中画这幅画时,正是波黑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他以极大的兴趣关注着事态的进展,了解波黑的历史与现状,研究波黑的地理及各方的军事实力;但他—旦在电视中见到被战火破坏的城镇,战争中死伤的平民百姓时,才感受到了历史作为具体的事实的残酷无情。
  马保中的历史主题是含混的,朦胧的,他并不是在诠释历史和再现历史,他和很多中国画家一样,最关注的还是人的生存状态。在他的作品中我们看不到自我的暗示,却浸透着悲天悯人的情怀。事实上,他的个人经验已经深深在融入对象的身上,因此我们也总是能在他的画中看到他的肖像画中的人物,而他的肖像画总是把个人的情感过多地投射于对象.因此,马保中的主题性绘画在实质上还是围绕着他自己对历史与现实的感受来展开的。在后冷战题材中,《事件》(1995)—画是最有现实感的,他画这幅画的直接起因在俄罗斯的车臣爆发的战争,雪景的环境来自他在电视新闻中看到的镜头。中景上画了八十几个人物,他们都没有特定的身份,但有着各自的形象特征,背景是坦克和士兵,这是一个典型的现代传媒中出现的战争环境的画面,严肃但又惊恐的人群,在任何战争的灾难中,只有他们是最无助的。令人奇怪的是,前景上是个嘻皮士式的东方青年,他好象与事件无关,却又占据了画的主要部位,马保中没有对这个人物作出解释,联系他在其他作品中的处理于法来看,他显然是想淡化事件的真实感,通过一个局外人的形象与事件的紧张感形成反差,这个局外。人的形象实际上暗示他自己或他这—代人对事件本身的距离。在另一幅画《戈拉日代》中,前景是—个东方女人的形象,背景则是轰炸机,戈拉日代也正是去年波黑战争的一个重点地区。东方女人在这儿象征相对平静的东方。
  在当前中国的画界,马保中是第一个把眼光放在后冷战题材的画家,其作品意义并不对事件的实录,他那些较为真实表现历史事实的作品,如《志愿军总部》和《红军遗物》(指苏联红军),在主题的深刻性上并不如其他作品。马保中不是以一个历史画家的身份来作画,不是对具体的历史事件作出自己的评价,而是以个人的兴趣表达了对历史政治事件的感觉,这种感觉又首先来自对自身命运的忧虑。现代社会再没有狐立的角落,地球越来越小,任何一个局部的冲突都可以通过强大的传播媒介立刻影响到全球,人们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关心自身的生存。在马保中画中的中国人的形象实际上是他自己的影子,他从后冷战环境中感到的是生存的沉重。当观众面对着他的作品时,也许不会很快联想到具体的事件,但肯定会感觉到—种灾难的威胁,他画了波黑,画了车臣,但那已真正成了历史,而世界远没有停止在那儿,奥姆真理教、俄克拉荷马——下一次轮到的该是谁呢?

               《序》
                                          栗宪庭

  人生的悲剧,往往对一个艺术家的艺术风格的形成,起着不可估量的影响. 1989年,马保中被迫中断学业,离开了中央美术学院,给他的生活蒙上了阴影。此后,反而使他的艺术脱离了学生气,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1990年他再度到中央美院进修时,连通常所谓的习作都鲜明风格化了。 习作的说法,是我国在引进苏联学院派教学模式时一起引进的,它相对专题鲜明的创作而言,而把习作看作一种学习技术的手段,其科学性, 即诸如对人像、人体的结构的掌握, 大于对艺术家直观感受的把握。但这里印刷的马保中的习作, 就已不是原先意义上的习作, 而是创作了。因为这些人物、人体、全身人像, 整体的坚实感与细部的刻划兼顾,都不着重于描写“活生生”对象的那种生动性, 而是作为他的内心感受的符号存在的,即无论是夸张的消瘦、枯槁,还是造型上的硬、冷;色彩上的灰暗, 亦或笔触的藏匿而不张扬, 每一笔都象雕刻刀一般,在内心极度压抑中迟缓而滞重地嵌入画布,使他的人像和人体有种雕塑味道,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凝重感。这种造型语言的形成, 显然有种德国文艺复兴时期作品的画风,偏重冷、硬的结构处理。他自己也说,德国的格吕内瓦尔德的祭坛画的悲剧气氛与英国当代写实画家弗洛伊德的人体的那种压抑, 凝重特别吸引他,他想把两者结合起来。
  他的素描肖像,有着同样的风格, 只是头的姿态与表情处理,加强了一种冷酷敌视的气氛,也成为他内心感觉的符号,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马保中热爱且有着丰富的军事知识, 因此他常常成为朋友们谈论军事问题和国际战局的中心。 这也是他对军事题裁热衷的原因。 但他没有仅仅满足于再现的写实主义,而是吸收了超现实主义的因素, 对人类的战争、暴力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如<大台阶>,他把多层历史事件与现代战争,古代人物与现代人物混置于同一画幅中,近景的暴力形象与裸女并置, 中景是中国酷刑场景与现代战争并置, 悠闲的散步的人与战士,刽子手并置,而中国古代酷刑场景又以西方祭坛的形式出现,仿佛向人们提示,战争,暴力成为人们信仰的祭坛。 但如果把这幅画与他的《内伤》、 《事件》、 《戈拉日代》联系起来看,则有着更深一层的内涵。相同的是这些画都使用了把战争场景与现代女性的对照作为基本结构,而战争的恐怖、残酷与现代时装化女性的并置, 又形成一种莫名的对比,勾画出一个和平、战争、难民、失业等各种世态的对立、不平衡地混杂于这个世界的现实图景,而作为他作品中前景的女孩却浑然不知。 这正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悲哀, 一些人高高兴兴过日子的时候,地球的另一端却发生着战争、流血与死亡。 也许马保中由于对自己人生悲剧的认识,以及他对军事知识的关注,使他进一步看到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世界.都充满战争与暴力的悲剧,而另一些人却毫无感觉地自得其乐,这种对比作为人生最普遍的境遇,也是有过悲剧经历的人的内心最痛苦的一种体验。 也许这正是马保中创作这些战争体裁作品的初衷。

                                    一九九六年元月